艺术界剪影张悦楷从容落幕] [真诚执着 格老思清] [文武双全 端庄秀丽

张悦楷(左)生前说相声

张悦楷从容落幕

○ 黄珊 吴佩宁

  张悦楷,我是从收音机里听他讲“古”长大的。至于其人的表演,也在舞台上见其喜、怒、哀、乐过。其实,他就住在我同学家的对门,每次经过他的门口,同学要我进去看看时,我却感到有点悚,只担心台前的演员和幕后的人之间差距很大,生怕一不留神会有损他的舞台形象,所以推辞不敢打扰,一直没有叩这扇门。直到张悦楷住院病危了,我听后一阵惊慌失措,觉得在他临走之前应该做些什么,立刻请求报社领导可否为他拍张照片,在报上发表……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了,在医学科学如此发达的当今,都难以让一个善良的艺术家免于遭受病魔的吞噬,而我一个小人物越发显得无能为力。我非常懊侮未能在他生前到他家小坐一会儿,聆听他对人生的感慨,直到“楷叔”去世之后,才忍不住敲开了他的家门:
  何蕴华说:他是一个好丈夫。
  张悦楷与何蕴华的爱情不是在花前月下孕育的。那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当时同一个住地的华南文艺学院与华南人民剧团接到通知,学院的图书馆被暴风雨刮倒了一堵墙,要立即把书抢救出来。由于没有要求学生参加,所以许多同学都躲在宿舍里、被窝里。当时已是剧团演员的张悦楷直奔图书馆,接上了从一双
双手传过来的那一捆捆书籍。忽然,他发现站在他上手的是一位穿着湿漉漉睡衣的小姑娘,起先,张悦楷没怎么注意她,后来,他见她虽然这么瘦小,却干得挺卖劲,就问她:“你是毕业班的吗?”她答道:“不,我刚进校。”张悦楷眼前一亮:这孩子有一颗纯洁的爱心。后来,他再也无法忘掉她。张悦楷与何蕴华恋爱8年,结婚以后,张悦楷要经常下乡演出,也是聚少离多。
  岂料,天有不测之风云。六十年代何蕴华在丈夫一次外出演出期间,被医生判断得了鼻咽癌,还推测说性命维持不到3年。得知患有不治之症,何蕴华没有急呼丈夫回来,只是无意中向回来取东西的林兆明透露了此病情。张悦楷急速回家后,见到妻子强作笑颜,便使劲抱住她说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想哭就放声哭
吧!”
  从那以后,张悦楷除了出外演出外,就是做住家男人。那时经济困难,张拿的“文艺八级”,却从不让何蕴华做一丁点家务。他洗衣煮饭买菜背孩子,总是边做家务边看书。
  1995年,张悦楷查出患有胃癌,他和做医生的儿子一齐瞒住了何蕴华:住院动手术,他说是防癌化验;取样切除面积大,他说是采取“宁错杀一千,莫放过一个”的政策,他不想连累妻子,为他过于操劳。
  今年春节,林兆明、洗碧莹等来向从医院出来的张悦楷拜年。张悦楷对自己的病非常乐观豁达。他说:“广州人平均寿命只有70岁,我都72岁了,孙子也有了,已经有赚了嘛!”只是张悦楷在住院期间还在做粤语长篇《萧十一郎》的案头工作,何蕴华翻开丈夫生前已做过1/2的书稿,在第二册书的237页上,只见有张
悦楷的蝇头小楷笔迹:“做不成这本书了,再见!”嘎然而止。何蕴华说:“没想到医生判断我只有三年命,我却在丈夫乐观开朗的性格感染下活到至今,他却先我而去……”说到这,何蕴华泣不成声。
  听众说:好中意听楷叔讲古。
  楷叔的讲古台通过广州——佛山——中山的电波传送,进入千家万户,成为南粤特色的一道文化风景线。到底珠江三角洲一带有多少人听楷叔讲古没具体统计过,但一些传闻却可见“楷叔”的吸引力:早些时某生产队长一到中午12时就头痛万分,干活的劳动力都齐齐洗脚上田,围着广播听楷叔讲古;某供销社的半导体一度脱销,争购一空的都是“楷叔讲古”痴迷者;某农民边驾驶着摩托车回家,边听楷叔讲古,车到
拐弯处竟然不知径直冲了下田;某驻军战士来到部队后受不了苦,嚷着要退伍,听了《杨家将》后,感慨良多,不再提出退伍,主动留下守边卫国。
  曾同楷叔打过交道的节目监制周郁、何江平等电台工作人员说,楷叔的魅力在于他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,在讲《基度山恩仇记》时,四集书被他注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,楷叔对比了《基》的三个版本,还特别研究了整部法国革命史。开讲《三国演义》前,张悦楷就写了l00多万字的案头。他的执着还在于发声吐字都逐字斟酌,比如一个“滚”字,他总觉得广州话讲“滚”非常别扭,于是请教中山大学的专家,仔细琢磨后
改用“栏”字,他认为这样读更口语化,更切贴些。
  张悦楷的艺术功力颇为深厚。在一次文学作品朗诵会上,一般情况,粤语演员往往被撂在一边,可张悦楷上台分别用英语和粤语朗诵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的片断,其感染力不亚于普通话演员。演出结束后,一位省报资深文化记者握住张悦楷的手说:“看了你的表演,改变了我过去一向认为粤语只能摘些小市民闹剧
的通俗表演、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偏见。”
  对自己的艺术造诣的成因,“楷叔”却曾带“轻视”的口吻,作过“戏剧性”的总结:1950年弃工从艺,由香港返广州加人华南人民剧团,主演了《美国人民的呼声》名噪一时。1953年,响应“技术人员归队”的号召,奋然投身于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中去,从事公路测设修筑,奔忙于海南、贵州及长城内外的崇山峻岭、林莽激流之间,丰富了生活阅历,为日后艺术创作增添了“本钱”。
  儿子说:他是一个好父亲。
  张悦楷的儿子张雷说:“父亲生前最喜欢鲁迅的一句话,就是:‘无情未必真豪杰,怜子如何不丈夫’。他在生前不止一次同我讲过:当今世界上都很难用好人或坏人来评价某一个人。但我觉得他在我心目中,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。他几十年如一日照顾我多病的妈妈,即使他已经知道身患绝症,并且不久于人世的时候都一如既往。他在弥留之际,摸着我的脸拉住我的手问:‘这两天冷了,你同萍萍够不够衣服啊?’他还是个好爷爷,孙子想要天上的月亮,他真的会担梯上去摘取的。”
  张雷说:“5月24日凌晨,爸爸已陷入昏迷状态,他留给我最后一句话是:‘帮我扶起双脚……’他对生命是多么留恋,他还想把人生的路走下去。但是,原文不再续,书断这一回。我只想说:爸爸,你慢慢走,你走好。”
  5月30日那天,在张悦楷的告别会上,特别为生前中意《哈姆雷特》著名独白“To be or not to be”——谈生死好但然好豁达的张悦楷,播放了萧邦的钢琴曲《葬礼进行曲》,在悲壮的乐曲声中,人们默默地为楷叔送行。
  此情此景,感慨万千。岭南大学广州校友会敬赠的一对挽联,道尽了张悦楷的一生:“半世纪沧桑粉墨登场演尽几多尘俗事,一朝辞故旧从容落幕欣留无限世间情。”(题图黄珊提供)